御宅书屋 > 其他类型 > 胡同人家 > 章节目录 胡同人家 第185节
    果不其然,五一年婆家大嫂生了个儿子,取名闻西。

    而到了大闺女出生的时候,她不愿意用“春”这个字,觉得这太寻常,总想着取个特别的。

    公公说,叫“婷”吧,闻婷。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婷”这个字多少犯了些忌讳,但当事人不在意,再加上确实好听,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闻婷出生的那几年是多事之秋,先是婆家大哥没能从战场上下来,再接着老太爷上了年纪卧病在床,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她和丈夫忙得像是陀螺。

    小姑子倒是不小了,但被保护太好,遇上事儿只知道哭,根本指望不上。

    好在婆家大嫂带着孩子回来了,陪着三个长辈,多少算是几分慰藉。

    “你们大奶奶心里更不好受,那才嫁人多久啊,男人说没就没了,连孩子都没看上一眼。”

    提起那个没见过的大伯哥,她心里是唏嘘的,但两相对比,她更担心孩子还小的妯娌。

    妯娌亲了口睡熟的闻西,才红着眼睛开口:“我和你们大哥虽说也没相处多久,但也是夫妻一场,他待我也好,我给他守几年,好歹也得让儿子知道自己亲爹是谁。”

    毕竟也才二十出头,人生还长,总得有自己的路要走,能为丈夫做的也就是好好把他们的儿子养大。

    妯娌的寥寥几语,她说不出心中是何般滋味,跟着红了眼:“到时候把孩子送回来吧,有公婆在指定过不差,我这儿孩子大了,也能给搭把手。”

    妯娌笑了:“别人推都来不及,红娟你还把事儿往自己身上揽,要吃亏的。”

    “就搭把手,大嫂你这次回来不也是帮了我?”

    “你呀,还是心软。”

    可不就是心软,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上流着那对爹妈的血,遇上事儿了她竟然还是狠不下心肠。

    就像面对经历丧子之痛后头发几近全白的二老的请求,她狠不下心肠,终是认下了那个闺女。

    【那是一九五五年,她二十四岁】

    “你二姨的那个什么自传里,写没写她自己出生那会儿的事?”

    姥姥语有深意,贺书然倒是听明白了,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姥姥眼前。

    “老了,眼睛不行了,一个也看不清了。”

    “那我给您读两段?”

    “行啊,趁着耳朵还好使,听两段!”

    “二姨说:‘我对于生母的记忆属实寥寥,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而我所感受到的全部母爱都来自养我长大的那个女人,她待我跟妹妹并无两样’”

    并无两样吗?

    其实也是有的。

    小闺女的名字是她起的,顺着大闺女名字里面的女字旁,叫闻姝。

    而二闺女,二老最开始给定的字是“媛”。

    她不同意,私心里并不想让这个孩子万事跟着小闺女来,她总得给自己的孩子谋点儿特殊。

    二老自然不会反对,最后也是她定下了“敏”这个字。

    钟闻敏,是她的闺女了。

    “那几年可不只是老两口差点熬不下去,我也差点儿熬不过去了。”

    后来她也问自己为什么认下了小敏以后,又抱起了小南?

    明明自己忙得连睡觉都是眉心紧皱,怎么也就听不得那一声婴儿啼哭?

    可是那两个孩子在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都笑了,小小的一团,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说什么来着?红娟你呀,就是心太软。”这是闻讯回来的妯娌对自己说的话。

    她笑着摸摸乖巧叫人的闻西,握上妯娌的手:“嫂子你还不是一样?听着信儿就回来了”

    别说什么只是带孩子回来认认门,若是真的只是回来瞧瞧,何苦赶在这最忙的时候?

    这是回来帮忙的。

    日子一天天过,苦中作乐,一家人终是把那最难的时候熬了过去。

    【那是一九五七年,她二十六岁】

    妯娌是在五七年底改嫁的,那时候闻西已经满六岁,皮实得很。

    换句话说,给口饭就能活。

    再加上钟家这边孩子多,有伴玩儿,干脆一年里的大多时间都待在这边。

    这些个半大孩子待在一起,闹腾得她脑子嗡嗡的,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所以两口提出要给孙辈改名字的时候,她是第一个赞成的。

    “文”字多好啊,文=文静=安静,她可太想过安静日子了。

    但想象中的好日子并没有到来,孩子们改名没多久,大院里就搬来了几户人家。

    这下不仅孩子多了,闹腾的大人也一起来了。

    尤其是李桂花和王明英!

    人心不坏,就是事儿多,嘴巴从早到晚说个不停。

    这俩人谁也看不上谁,但对方谁要有事儿,偏还要去给撑腰,生怕对方吃亏似的。

    没事儿她俩还喜欢跑来钟家,不爱交际的婆婆都能被这两人忽悠出去遛弯儿。

    你说说这

    还有李桂花她男人,整天带着她家老钟走街串巷,愣是给只会做饭的钟师傅培养出买邮票这个爱好。

    “那个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来也是好事儿。”

    那几年,除了尚且不知事的孩子,钟家的每个人都在咀嚼苦难,人生像是找不到出路,死气沉沉。

    反倒是大院里的人搬进来以后,那些苦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

    这大约就是人吧,身陷囹圄也会向前看的人。

    【那是一九六零年,她二十九岁】

    再一次见到小姑子是在婆婆走的那一年。

    彼时小姑子已经嫁了人,是个带着孩子的鳏夫,后来自己又生了个闺女。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小姑子没敢带闺女回来,甚至她嫁的那个男人也没见踪影。

    这期间,她一直把小敏和姝姝拘在自己身边,就怕小姑子有心说点儿什么,再害了孩子。

    好在那人还要脸,没有什么多余的举动,只临走的时候对自己道了谢。

    她没应,甭管是歉还谢,她都不需要。

    小敏已经抱在了自己膝下,那就是自己的孩子,她做不到完全一视同仁,但至少比这个亲妈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儿女都是债,还都还不完啊”

    小姑子是公婆的债,她生养的这些孩子又何尝不是。

    大儿子早早进了厂,婚事是他师傅介绍的,当时瞧着中规中矩谈不上好坏,后来倒是把自己气得要死。

    大闺女那会儿匆忙了些,但好在于家知根知底,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怕没工作,也有她这个妈给兜底。

    下面的姐俩就难过得多了。

    “你妈和你二姨年龄都不够结婚,你姥爷那时候在饭店炒菜,这工作接不了班,姐俩就只能选一个顶我的班。”

    这事儿没得商量,只能是亲生的小闺女来都不好使。

    但终归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家里也是想尽了办法看能不能把人留下,可是环境使然,只能让小敏下乡。

    家里能做的,也就是托人给选个好地方,钱票备足,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那段时间,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就怕你二姨怪我。”

    “可我也只能让她怪我。”

    心疼是一回事儿,但没有哪个当妈的会在儿女的人生大事儿上犯糊涂。

    送小敏走的那一天,她跟着火车走了老远,控制不住直掉眼泪,觉得心空了好大一块。

    【那是一九七二年,她四十一岁】

    七三年初那会儿抽了个空,她和小闺女一起去了趟东北。

    亲眼确定了小敏过得还算可以,提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回来没多久,小闺女和贺家小子就定下了日子。

    “你爸妈是七三年领的证,那会儿你妈才刚满十八。”

    其实这事儿本来不急,但贺家那小子三天两头上门,再加上小闺女眼睛都直接长在人家身上了,她这个当妈的都没眼看。

    嫁就嫁吧,成天在她眼前晃悠也烦。

    可真到了那一天,她还是舍不得,晚上回了屋,和老钟追忆往昔的时候掉了不少泪。

    第二天没人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早上吃啥的时候,更是心酸。

    同院住的大闺女想得开,笑着说:小妹过了这两天准保见天回来找妈,到时候就又该嫌烦了。

    可不是就是这样,人就住在隔壁胡同,腿着儿就能回来,还是带个人的那种。

    “怪不得我姑说我爸是上门女婿呢。”贺书然想起贺姗说这话的样子,乐得不行。

    “还不是你爷爷和你爸那俩兄弟不做人。”

    一个蔫坏算计,一个还敢上门打人,她现在想起这事儿都恨不得把贺大壮刨出来骂两句。

    活该死得早!

    不过说起来,贺实这孩子倒是难得成了好笋,知道护着她的姝姝,没让她受委屈。

    她也没什么大追求,就盼着孩子过得好。

    但是孩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

    大儿子分房搬了出去,时不时回来气人,真还不如大孙子看着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