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宅书屋 > 其他类型 > 朕为夫人寸心如狂 > 章节目录 朕为夫人寸心如狂 第110节
    席间诸女心有余悸瞧着这一幕,刹那间满殿悄无声息。

    太后见这对母女竟如此上不得台面,充不了半点用,不由得厌烦一般挥了挥袖,命二人下去候着。

    二女顿时犹如得了大赦,连仪态宫规都顾不得,众目睽睽之下脚步匆匆,往殿下席面而去。

    等皇后款款入席,宫宴才正式开始。

    太后笑意僵持着,饮了一杯酒水,稍顷了顷身,命歌舞开始。

    宴上歌舞奏起,女郎身姿曼妙,腰肢柔软,一曲终了只叫众人忘了先前烦恼,纷纷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歌舞之后,稍顷便见一面容粉白着彩衣戏服的女子步如履祥云之上,款款登台。

    水袖挥舞间,箜篌之声缓缓萦绕。

    半遮面儿弄绛纱,暗飞桃红泛赤霞。落絮飞花辱了君清雅。

    随着女子歌喉一丝一缕婉转悠扬,唱的叫人如痴如醉。

    诸女都在叫好。

    只乐嫣却双眸渐渐幽深起来。

    无他。

    这出太后命人随便唱的戏,如此恰巧是后人赞扬前朝忠贞烈女,国破家亡,丈夫落水失踪,宁可殉国殉夫也不愿再嫁的气节。

    诸女多是悲春伤秋之人,席间又有许多年岁稍大的女眷经历过前朝末年之浩劫,自然更能感同身受那细中女子气节。

    反观皇后……多有感同身受之辈,不由黯然落泪。

    有心思活泛的,皆是想起这出戏微妙之处的。

    一个个就着戏腔空隙偷偷去打量上首皇后面色。

    却见年轻的皇后虚握酒杯,神色安然淡漠,眼梢自生风情,却丝毫瞧不见羞愧神色。

    后位该是女辈至尊,本应由品德优胜之娘子担当方能服众。

    这位皇后,何德何能?

    众人只敢腹诽,上首太后却已借戏垂训起来。

    “哀家见此,倒是不由想起患难时曾经见过一妇人,她本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亦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奈何一朝国破家亡与丈夫分离,竟是沦落到当街卖草鞋划破面容,也要守着丈夫——”

    乐嫣却是辩也不辩,只是静静听着太后的话。

    太后又问她:“皇后觉得此戏如何?”

    乐嫣答曰:“妾听此戏亦是心绪难平,想必那娘子的丈夫若非一代英豪,也必当与那娘子一般情比金坚。”

    太后静默片刻,忽而笑着,并不与皇后扯什么情不情的:“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许那女子的丈夫也未必是什么世人以为的良人,更非什么英豪,只奈何那女子品性极佳罢了。”

    这话只差人前将皇后为人庸俗不堪,不能同甘共苦之语扣去她头上。

    乐嫣听着,却道:“品性极佳却不等同于痴傻愚钝,妾却以为,那女子既是忠君忠情之人必是性情之辈。为国守节方是大义,为夫守节,必她的丈夫担的起她这份心意。”

    太后听了一阵气闷。

    “皇后莫非是觉得前朝这位甄氏烈女的事迹还有假不成?”

    “妾不敢。妾亦只是感慨。听闻自这位甄氏烈女的戏曲广为流传屡禁不止,南边已有妇人以学她气节为荣,夫死后被娘家婆家联手活生生逼迫那娘子守寡,甚至逼迫她上吊自尽。妾以为,这出陈年旧戏不管是真是假,闹出人命来,如何就不该再唱了。”

    “说戏你却扯起旁的,莫不是皇后觉得这女子殉夫的气节还有错不成?”

    诸人却见皇后展颜一笑。

    乐嫣说起自己的真心话:“每个人皆有每个人的活法,妾不是她,未曾经历过她的经历,如何能评判她的人生过错?只是妾觉得,落水并不等同于死亡,如此就受不了自尽了去有些过于感情用事,若是她的丈夫又活了,该如何是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儿女有一点伤痛父母该千倍万倍痛之。父母尚在,见子女为情而亡该如何痛苦?殉情前应当清楚的一件事,若是你们死了你们的丈夫愿殉吗?还是……”

    皇后这番未尽之言,却叫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诸女都是聪慧之人,何曾不明白皇后的言外之意?

    这世上,绝大多数男子只怕转头落下几滴眼泪就另娶妻生子去了!拿着自己的嫁妆,养着旁的女子与孩子,自己的孩子日后还要管旁的女子叫母亲……

    诸女面上又红又白,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

    几个方才还哭泣的厉害的娘子一个个红着眸光对望一眼,皆是都哭不下去了。

    纷纷拿着帕子偷偷抹着眼泪,觉得自己方才当真是丢人现眼的紧,人前因一出戏失仪。

    连陈太后都跟着心口一堵。

    万千借机训斥她的话,全被一句话轻飘飘堵了回去。

    陈太后气闷之下,接下来的歌舞都不想再看,再不想看见乐嫣那张脸。

    太后以手抵额,早早散了宴席,命众女退下。

    待人都走后,陈太后神情恹恹,瞧着远处宫娥簇拥着渐渐影退的身影,不由苦笑一声。

    “以往瞧不出,倒是越来越能说会道……”

    第86章

    从长春宫乘撵回到坤宁宫,乐嫣一路间与宫外女眷擦肩而过,受诸女问安,她神情不见有丝毫疲惫。

    只等入了坤宁宫,叫人都退下时,乐嫣面上的强颜欢笑慢慢散去,人一下子疲软下来。

    她掀开层层帘幔,如今只想往榻上倚去,好好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打帘入内,却见塌间直棂窗旁早有了一个人影。

    皇帝曲膝侧坐,倚着凭几,在等待她的空隙翻阅山川图记,翻阅的出神,竟未曾察觉她的到来。

    阳光透过朱红宫窗,落在他直挺的鼻骨上,往他纤密睫羽上渡上熠熠流光。

    乐嫣微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不知缘故的她忽地升起玩心,趁他翻页时聚精会神,双手从他背后,灵快地掩去他眼皮上。

    却见掌下之人竟缓缓扬起下颌来,他修长的脖颈上,那处凸起上下滑了滑。

    皇帝轻嗯一声,像是一个纵容孩子胡闹的长辈,配合着问她。

    “你是何人?”

    乐嫣原本还玩心大起,一听他这毫无演技哄着小孩儿一般的话,登时像一只河豚泄了气。

    她便将自己的掌心往回缩。

    却被他早有预料一般地擒住细腕,托着她腰肢的手缓缓收紧,将她收进自己怀里。

    他的眸总泛着深幽莫测,偏偏见到她时那些阴翳云雾总能一点点散去。

    他见到她时,眸光湿湿的,直勾勾的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情感,总不见往昔那个威严莫测的圣人模样。

    竟有些——可爱……

    是的,可爱。

    乐嫣仰头看着他,面颊在他气息之下不禁红扑扑的。

    “往太后宫里去了?”他问她。

    乐嫣解释说:“太后派人来请,我闲来无事便过去了。”

    她并不愿意朝他表现出自己的胆怯和无能来。

    以往的她无所畏惧,可如今总归不一样,喜爱一个人时,总想将自己最好的最坚硬的一面给他好好瞧瞧。

    尤其是对着这般的一个伟岸的丈夫。

    他体贴稳重,将自己的许多事情能想到的都提前处理干净,他顶住了几乎所有的压力,而自己如今不过是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罢了。

    若是还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就像是对着一个巨人,乐嫣总会觉得自己过于矮小不堪。

    乐嫣轻轻呼了一口气,慢慢将脸蛋依靠在皇帝的肩头。

    “我想着也没什么,今日我可是处理的妥当的,只可惜陛下今日不在,没有瞧见我今日的样子……那些女眷们今日瞧我的眼神,与往日不一样——”

    她语气中难掩饰的泛出了小女儿般的娇羞与洋洋自得。

    可企图炫耀的话语,却也渐渐止在唇瓣间。

    只因皇帝一声不吭的强硬掰开她的掌心,垂眸便瞧见那双粉白的掌心之中,落着几颗通红的指甲印。

    一颗颗小巧的,弯弯的,像是月牙儿。

    她这人便是这般。

    有一些担惊受怕,面上或许不显,可就喜欢偷偷掐着自己的手心。

    皇帝不声不响,只是沉默着看着她。一点点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像是想要将那些痕迹揉开一般。

    乐嫣心中慌乱的紧,眼眸都无处可落。最终落在被他随手放在桌边的那本游记上。

    她惶然地将手心抽出来,将那本游记卷过来,指着最上边的一页,指着画上的那只巨鱼。

    “陛下竟也喜欢看这种书?我小时候就不喜欢看了,都是假的罢了……”

    皇帝心中微微叹息,知晓她心思重,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她的额发。

    “未必是荒谬,有真有假。”

    乐嫣道:“这世上根本没有这等大鱼,若是真有比船还大的鱼,那怎么还有渔民敢乘船网鱼?只怕一个个都吓得离水边远远的,还有谁敢去水边钓鱼……”

    “你怎知没有?”

    “就是没有,比船还大的鱼,该多大的湖才能生长出这般大鱼?”

    皇帝挑了挑眉:“你见过的湖都有多大的湖?朕十几岁时随着十几个手下往东渡过,见过一望无垠的海,与帝都这处的那些湖泊可不一样。谁也不知里面有多深,老渔民们都说,里头什么怪鱼都有。你想不到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还有很多。”

    乐嫣听了倍感震惊,却也强硬道:“我可不是什么都没见过的,我亦去过许多地方。小时候随着母亲去封地,那里处处皆是层峦叠嶂,碧波荡漾。以至于我后几年瞧被世人夸赞的美景也觉得不过了了罢了。后来我去了永川,那处更是不一般,许多湖泊,溪流,那处的人多好风雅,讲门楣,喜着旧时衣裳,连口音强调都与官话相差甚远。总之都是别具一格的风景。那时我便想着,每隔百里风景便如此截然不同,若是隔着千里万里,又该是如何一番模样?”

    她抿唇:“我怎会想不到?我早就有想到的……倒是您,您都去过哪里?”

    皇帝见此,忍俊不禁:“万里没有去过,千里朕倒是去过不少。北至北境,南往黔南,朕少年时游历过胡羯之地。北境万里广袤土壤,天与低相交连,黔南山峰无数,遍处密林毒瘴。朕十六七岁时,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去买一艘大船畅游东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连船手都召齐了,却在出海前被父亲属下寻到,拿着绳子将朕绑了回来。”

    乐嫣听了十分惊奇,迷茫的像是一个小孩儿,想也不想二人年纪的差距,就抬眸质问起他:“你那时竟没想过要带我出去么……”

    皇帝摸了摸鼻子,赶紧不再提这一桩事,他谦虚说起自己没见过诸多东西,没去过许多地方。

    乐嫣听罢止不住娇嗔,夸赞他说:“你这都叫没见过那我当真是井底之蛙了!不仅仅是我,只怕满朝十之八九的人,都是井底之蛙……”